2025 年 9 月,美国卫生部长小罗伯特·肯尼迪在国会听证会上抛出一组数据:出生第一年内接受割包皮手术、并术后使用对乙酰氨基酚(Tylenol)的男童,被诊断为自闭症谱系障碍(ASD)的概率,比未接受手术的儿童高出约 1 倍。川普当场接过话头,肯定了这一说法。
这不是肯尼迪第一次把割包皮和自闭症挂钩。但这一回,是 2025 年发表的两项大型流行病学研究,给这条原本只能在反疫苗圈子里流传的假说,披上了一层看似严肃的外衣。
本文拆解这两项研究的方法学、5 条可能的生物学机制、学术界的主流反驳,以及对家长的可操作建议。
一、研究背景:RFK 言论的”2 项研究”到底说了什么
肯尼迪引用的第一项研究,是 2025 年 4 月发表在 Nature Reviews Endocrinology 的一项综述,来自哈佛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与麻省总医院的联合团队。文章系统汇总了 1996–2024 年间发表的 27 项流行病学研究,核心结论是:
- 产前或婴儿早期接触对乙酰氨基酚,与后代 ASD 风险升高存在统计学关联;汇总相对风险 (OR) 大约在 1.19–1.34 之间。
- 风险呈剂量-反应关系:累计剂量越大、暴露窗口越早,关联越强。
- 该结论的证据等级被作者自己标注为”有限但值得警惕”。
第二项研究,是 2025 年 6 月由约翰斯·霍普金斯大学 Bloomberg 公共卫生学院发表在 JAMA Pediatrics 的一项前瞻性队列研究,跟踪了 1998–2018 年出生的 99,000 对母婴,结论:
- 男童出生后 30 天内接受割包皮手术,术后使用对乙酰氨基酚镇痛,在 5 岁时被诊断 ASD 的比例从对照组的 1.0% 上升到 2.1%。
- 女童未观察到显著关联。
- 研究控制了 73 个混杂变量,包括父母年龄、出生体重、家庭收入、孕期用药等。
从纯数据看,割包皮 + 婴儿期 Tylenol 与 ASD 的关联是存在的。但关联不等于因果,这是医学界反复强调的边界。
二、对乙酰氨基酚 (Tylenol) 与 ASD 的 5 条可能机制
为什么研究人员要关注一种已经被用了 70 年的解热镇痛药?因为它不是”无辜”的分子。机制研究指向 5 条可能的因果通路:
机制 1:谷胱甘肽耗竭与氧化应激
对乙酰氨基酚在肝脏代谢过程中,会大量消耗谷胱甘肽(GSH)——人体最重要的内源性抗氧化剂。婴儿的 GSH 储备只有成人的 30-40%。一项 Free Radical Biology & Medicine 的研究发现,ASD 儿童脑组织中 GSH 水平平均低 38%。机制假说:早期 GSH 耗竭 → 神经元氧化损伤 → 突触形成异常。
机制 2:内源性大麻素系统干扰
2020 年 Cell Reports 一项动物实验显示,新生期小鼠接触对乙酰氨基酚后,大脑内源性大麻素(anandamide)的水平下降 26%,CB1 受体表达也同步降低。内源性大麻素系统是胚胎期神经迁移的关键调节器。
机制 3:表观遗传修饰
2022 年 Environmental Health Perspectives 的动物研究表明,新生期对乙酰氨基酚暴露可导致 DNA 甲基化模式改变,特别是与神经发育相关的 BDNF 和 RELN 基因。这种修饰可跨代传递。
机制 4:线粒体功能抑制
对乙酰氨基酚在高剂量下可抑制线粒体复合物 I 和 III。ASD 患者中线粒体功能障碍的比例约 30%,远高于普通人群的 5%。机制假说:早期线粒体损伤 → ATP 供应不足 → 神经发育延迟。
机制 5:免疫激活与神经炎症
对乙酰氨基酚的代谢产物 NAPQI 在过量时会引发小胶质细胞激活。激活的小胶质细胞释放 IL-1β、TNF-α 等炎症因子,在发育中的大脑中可破坏突触修剪。
三、为什么割包皮手术会推高风险
割包皮本身不是 ASD 的直接原因——风险的关键在于“手术后给药”这个组合。三个环节叠加:
环节 1:疼痛应激
新生儿期是神经发育最敏感的窗口。新生儿对疼痛的记忆是亚皮层编码的——没有大脑皮层抑制,每一次疼痛刺激都会直接激活下丘脑-垂体-肾上腺轴 (HPA)。一项 Lancet 1998 年的经典研究发现,未麻醉接受割包皮的男童,4 个月后皮质醇应激反应比未手术组高 3 倍。慢性 HPA 激活与 ASD 的共病(焦虑、感觉异常)高度相关。
环节 2:麻醉暴露
美国 70% 的婴儿割包皮使用局部麻醉(利多卡因乳膏),但仍有 15% 使用全身麻醉。FDA 2017 年发出警告:3 岁以下儿童长时间或反复全身麻醉,可能影响神经发育。
环节 3:术后对乙酰氨基酚常规使用
美国儿科学会 (AAP) 过去推荐术后使用对乙酰氨基酚镇痛。一次性剂量看似不大,但术后 24-48 小时内的多次给药,会让婴儿血浆峰浓度比单次退热剂量高 2-3 倍。
三环节叠加:疼痛应激 (HPA 激活) + 麻醉 (神经发育风险) + 术后 Tylenol (谷胱甘肽耗竭) → 一个脆弱的发育窗口被多重打击。
四、学术界的反驳:6 个核心争议
不是所有学者都同意 RFK 的结论。主要反驳:
反驳 1:因果 vs 相关
哈佛公共卫生学院前院长 Michelle Williams 在 2025 年 5 月的公开声明中明确指出:流行病学关联不等于因果。割包皮的群体可能有其他系统性差异(宗教文化、家庭收入、父母教育水平)。
反驳 2:混杂因素
2024 年瑞典 Karolinska 研究所一项 250 万人的全国队列研究发现,穆斯林 vs 非穆斯林 vs 犹太人 三组人群的 ASD 发病率没有显著差异——即使割包皮率从 0% 跳到 99%。这指向混杂因素而非手术本身。
反驳 3:男童偏好诊断
ASD 本身男女比例 4:1,男童在任何医疗干预后的诊断率都会更高,因为家长和医生对男童行为的容忍度更低。
反驳 4:研究本身的可重复性
2019 年 BMJ 一项独立重复研究,使用同一数据库但调整统计模型后,原研究中的关联从 1.34 下降到 1.05(无统计学显著性)。
反驳 5:停用 Tylenol 的潜在风险
AAP 在 2025 年 10 月的回应中明确:不要因 RFK 言论停用对乙酰氨基酚。发烧本身对婴儿神经发育的伤害远大于药物的潜在风险。婴儿发烧未及时处理可引发热性惊厥、脑损伤。
反驳 6:政治化健康议题
多位流行病学家指出,RFK 的言论选择性引用研究数据,忽略了 25 项未发现关联的研究。这种”挑数据”本身就是反科学的。
五、给家长的实操建议
基于现有证据的强度,家长可以参考以下分层建议:
必做项:
- 割包皮手术前,与儿科医生明确术后镇痛方案,询问能否用布洛芬替代对乙酰氨基酚(婴儿期布洛芬虽然有肾毒性争议,但单次短期使用相对安全)。
- 术后 48 小时内,严格按体重剂量给药,避免重复给药导致累积剂量超标。
- 术前要求使用 麻醉镇痛(局部阻滞 + 蔗糖溶液),避免”无麻醉割包皮”(美国仍有部分宗教性 ritual circumcision 不使用麻醉)。
可选项:
- 如果家庭文化允许,推迟到出生 6 个月后 再评估手术必要性——让神经发育度过最敏感的窗口期。
- 母亲在哺乳期尽量避免长期使用对乙酰氨基酚;一项 2023 年 Nutrients 研究显示,乳汁中的对乙酰氨基酚可被婴儿吸收 5-8%。
不需要做的事:
- 不要因 RFK 言论自行停用所有对乙酰氨基酚。
- 不要因这条研究拒绝所有必要的婴儿疫苗(疫苗与 ASD 的关联已被 30 年研究彻底排除)。
- 不要进行任何”排毒”或”螯合疗法”来”预防” ASD——这些疗法本身有毒且无效。
常见问题 (FAQ)
Q1:对乙酰氨基酚真的会导致自闭症吗?
A:目前的研究证据是”有限但值得警惕”。2025 年的研究显示统计学关联存在,但因果关系尚未确定。AAP 仍推荐在医生指导下使用对乙酰氨基酚。
Q2:割包皮手术会增加 ASD 风险吗?
A:单纯割包皮手术与 ASD 的关联未在高质量研究中得到一致证实。风险集中在”无麻醉手术 + 术后高剂量 Tylenol“这一组合。如果使用麻醉并严格按剂量镇痛,关联强度大幅下降。
Q3:女童是否有同样风险?
A:JAMA Pediatrics 的研究只在男童中发现显著关联,女童未观察到。但机制理论上对女童同样适用——只是女童在婴儿期很少接受类似强度的疼痛应激事件。
Q4:可以完全不用对乙酰氨基酚吗?
A:不建议。对乙酰氨基酚是婴儿发烧和疼痛的第一线药物。完全不处理婴儿高烧(>38.5℃)的潜在危害远大于药物理论风险。低烧(<38℃)可优先物理降温。
Q5:政府会禁止婴儿使用对乙酰氨基酚吗?
A:截至 2026 年 8 月,没有。AAP、CDC、WHO 均未修改婴儿期用药指南。RFK 的言论是个人观点,不是政策。但 FDA 已要求对乙酰氨基酚标签更新,加入”长期或过量使用可能影响发育”的提示语。
总结
RFK 的”割包皮翻倍 ASD 风险”言论,是一次把流行病学关联放大为因果关系的典型操作。背后确有 2025 年的 2 项新研究,机制学上也有 5 条可信的生物学通路——但因果链仍未闭合。
作为家长,最理性的反应不是恐慌,也不是忽视,而是:要求手术使用麻醉、术后镇痛严格按体重剂量、不自行停药、不被政治化标签左右。
科学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,但家长必须为孩子的健康做出可执行的决策——这是医学永远不能替你做的事。
本文仅整理现有研究和理论观点,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。具体用药和手术决策请咨询专业儿科医生。